老虎裉色但赤子仍在

https://youtu.be/YElJw3jkZ2g
四、小米高讓法卡奧無法招架


2014年4月,小米高獲引領到馬德里那雪白色的會客室,開始時他還是輕輕鬆鬆,帶點頑皮,跳跳碰碰地進來。當他被指示在黑色沙發上坐下時,開始感到不自然和有點緊張,他拉拉褲子,笑容有點硬了,又不好意思問教練將會見到哪個明星,於是只好插插褲袋,坐下去再說。誰知甫坐下,遠處人影一閃,他傻眼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喉嚨裏嘰哩咕嚕:「不是吧、不會是真的吧⋯⋯」

這時,另一個年紀較大的同學從他面前走過,小米高不得不側身眺望,生怕遲了的話人會跑了。看了兩下,他確定那人確是法卡奧!驚喜之情衝動上頭,他喜極而泣,雙手掩面,接着雙手在空中沒意識地揮動,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一下,不過無論怎樣他也控制不了自己,他不停地搖晃腦袋,不住地低聲嘶叫 :「不不⋯⋯嗚嗚⋯⋯這不是真的⋯⋯不是的⋯⋯」

這時,長髮飄飄、一身清爽便裝的法卡奧,瀟灑地來到沙發前,先與那年紀較大、也笑不合攏的男孩抱了一下,笑說:「噯啦,你好,很高興在這裏認識你們呀!」大男孩傻呼呼的坐下來,法卡奧還奇怪地笑看着小米高,心想:「這小子怎麼又笑又哭,見到偶像也不用那麼激動的呀!」

這時法卡奧已伸出手,本來想與小米高握手,但見他不住傻傻的叫喊,於是便踏前一步,跨過那大男孩,把那已經伸出的右手張開,並微微彎身與小米高好好的抱了下。小米高哇了一聲,心情激動地伸出雙臂,緊緊地一把摟着法卡奧,蹬足不住的叫:「哇⋯⋯嗚!」

法卡奧這刻尚微微彎着上身,側眼看了一眼米高身後的教練,像在問:「這小孩子沒事吧!?」法卡奧讓嗚嗚咽咽的小米高坐下來,誰知小米高實在太歇斯底里了,抱完偶像還不夠,竟隨即跪了下去,在法卡奧還沒反應之前抱上了他的大腿。

法卡奧在呼吸之間,親切地感受到這小孩的真誠,驚訝之餘也有點不好意思,馬上將小米高扶起來,尷尬地笑笑說:「很高興認識你呀!」小米高依然哽咽,雙手執着法卡奧的右手,緊緊的放在自己的面額上,生怕這不是真的,也像是害怕偶像會隨時消失一樣,法卡奧的說話他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法卡奧再看看小米高身旁站着的另一個同齡小孩,由於自己的右手給小米高握着了,只好伸出左手,與那小孩拉了一下,那小個子也是蠻高興的,但他沒像米高那麼激動,抱了一下便帶點靦腆坐下去。旁邊的教練這時候識趣地插了句:「這些小朋友都是剛從哥倫比亞足球學校專程飛過來看你的。」

法卡奧的右手仍被小米高「綁架」着,唯有以左手示意大夥兒都一起坐下來。

小米高坐下來後,心情稍為平伏,但還不住的搖頭,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正與偶像同坐。忽然間,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急急忙忙交給教練,着他把這一生難求的一刻捕捉住。不出數秒,他又不知怎的,又再激動了起來,法卡奧這時坐在他身旁,不禁拍拍小米高的後腦,溫言道:「傻孩子。」

小米高忽然悲從中來似的,忍不住往法卡奧的肩膀上靠去,然後又執起法卡奧的右手,沙聲道:「我家也有隻老虎。」一下子大家也給他的幽默逗笑了起來。

小米高抓緊時間,拉起法卡奧的手往自己的面額上貼了貼,一字一字的、哽咽地說:「哥,我有你130張剪報,我每天都關心着你,今天能見到你,我⋯⋯很高興!」旁邊的教練解釋說:「這孩子家裏有由他一手一腳為你而建的博物館。」法卡奧感到自己的呼吸有點沉重了,他很清楚哥國資源匱乏,讀報、上網、打印等都並非理所當然,左手不期然梳了一下頭髮,默默地看着小米高,那隻右手也就不忙着要回來。

小米高這刻再決堤崩塔似的,抽搐了幾下,想起了一件事,連忙喝了口開水,急促地說:「哥哥,你聽着,你這膝蓋一定會好的!」說着將自己的左手,放在法卡奧的右膝上,滿眼晶瑩地說:「天父一定會治好它的,讓它更強壯!更⋯⋯我這樣說,不是為了你去世界盃,而是為了你將來,你只會更堅強,一定會,相信我⋯⋯」一邊說,左手先輕輕按一下法卡奧的右膝,然後再按他的左膝。

法卡奧怔住了,一邊聽,一邊看着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孩,看着他天真無邪的面龐,聽着他純真的聲音,自己的手給他小小的拳頭握住,這下子真真正正地感動了。當他提到自己的膝傷,霎時之間,四個月前給後衛無情一腳的情形又再歷歷在目,像重重的一錘往自己的內心深處拷擊了一下;一幕幕夜蘭人靜、在崎嶇修復路上的孤單無助,湧現眼前;當年違反意願、落班法國土豪球會那股委曲之情又再湧上心頭。

小孩近乎哀求的祝福,是多麼的傻氣真摯;他的小手在膝蓋上傳來的溫暖,是那麼的信實堅定。法卡奧一下子,胸中熱血湧上心頭,耳裏嗡了一聲,左手不期然往眼睛裏擦,再也說不出話來。

小米高搶說完了這番話,像給嗆着了,咳了幾口後,得深呼吸幾口氣才行。法卡奧整個人也給融化了,只能以左手拭眼,並把額頭以下以手遮蓋着,房間裏只剩下大家粗濁的呼吸聲。

小米高歇息片刻,吻了吻一直握着的法卡奧的右手,喘氣續道:「我很疼愛你,我一直跟隨着你,你到哪我的眼晴就跟到哪,我保存了你130張剪報。你的球衣、你的視頻,我都看過⋯⋯噢⋯⋯你記着,一定要好起來,一定要強壯起來,好嗎?」面對小米高的真情的懇求,法卡奧實在無法招架,僅單手掩面,身體也有點捲曲顫抖,鼻子喉嚨都給堵住了,只能點頭回應。

小米高再深吸口氣:「我告訴你,天父的應許是實在的,你要相信祂,你一定會好的!你兩隻膝蓋一定會比之前更好使的!」他一邊說,一邊激動地雙手互擊數回,鏗鏘有聲。法卡奧現在反倒像個小孩,乖乖地聽着,雙手不期然地抱合在一起。

小米高接着拿起自己的褲管,讓法卡奧看看他幼幼的小腿,嚅囁地說:「我這腿,每天都模彷你的動作、你的入球。你那麼強壯,一定能回來的!」法卡奧凝視小米高那比歐洲同齡小孩明顯纖幼的小腿,內心像給刺了一下。但被他這一弄,倒也從沉默中呼了口氣,抬了起頭,滿眼紅絲、勉強地帶着沙啞的嗓子輕輕的說道:「我看過你的視頻,咳唔⋯⋯你也踢得很好的呀!」

給偶像突然嘉許,小米高也有點難為情,手忙腳亂,只好又再雙手掩面,不過這下卻只是開心,指縫中只見他已破涕為笑。法卡奧這時再也顧不了掩飾,擦了擦眼角,問小米高:「你今年幾歲?」米高回答:「13歲。我家有一個關於你的圖書館,很大的。」法卡奧摸摸他的頭:「你踢什麼位置?」小米高挺挺胸,傲然道:「中鋒,和你一樣。」大夥兒一起爆笑,氣氛馬上熱鬧了起來,這時教練笑着說:「很好,大家這下子真開心點,別再愁眉苦臉了⋯⋯」
https://youtu.be/5Zq1ziDEuz4
五、戰事之后

最終,法卡奧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哥國世界盃大軍的名單上,他左膝可能已回復得七七八八,但奈何他的身軀不是他的,持份者又怎能讓他冒險呢?他的經理人文特士 ﹙Jorge Mendes,詳見權傾朝野的股票經紀和足球經理人﹚,已經在安排將他送往英超曼聯的路上了。

2014年世界盃,哥倫比亞憑新星占士洛狄古斯(James Rodríguez)及其他隊友,踢出了一陣陣悅目的進攻足球,史無前例地晉級八強,最後僅以一球之差落敗給東道主巴西而出局。然而,在許多哥倫比亞人的心目中,缺少了法卡奧的國足,總是欠了一點神采。

(本圖獲原攝影師Paul Smith 授權,www.paulsmithphotos.com)

在遠方的沙丘上,手裡拿着一段剪報的小米高,內心裏,僅能繼續祝福他這位哥哥偶像,他的圖書館裏又添了幾張法卡奥紅紅綠綠的照片。不過,他畢竟長大了,也許已經猜到他的老虎哥哥已經一去不返。


註:本文創作靈感,部分取材自 ESPN 制作"The Two Escobars (2010)" 及 Youtube: Columbian Kid bursts into tear.

﹙全系列完﹚

【哥倫比亞的悲情足球全系列】
(一)哥倫比亞的悲情足球
(二)一個無心之失換來六發子彈
(三)老虎裉色但赤子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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