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場上的「體育精神」到底是甚麼 精選

引用

「其實大人世界，職業球員，一個咁physical的contact sport，洗唔洗『唔尊重』就要紅牌趕走呢？」

之前曾出post討論Almiron成為「捂口令」天字第一號紅人，上述提問出自該post的留言區。當時曾答應「有機會出post再談」，做人要言而有信，所以來「找數」了。


想要探討體育精神為何物，就要先理解它的前身－－「奧林匹克精神」為何物。所以先回到公元前七世紀，來看看古希臘時期的奧運會是怎麼一回事。放心，這並沒有離題，而是一趟必要的「尋根之旅」。

「挑戰人體極限，頌讚人類之美，並以此獻給諸神作為祭祀」－－這就是古希臘奧運會的本質。聽起來很哲學嗎？哲學就對了，這畢竟是古希臘。

「挑戰人體極限」云云的追求源自於「阿睿提」（古希臘語：ἀρετή，羅馬化：Arete），字面意思是「卓越」。更準確地說是無止境地挑戰自我，竭盡一切手段地實現一個人具有的所有潛能，就是「阿睿提」所希望達到的最高境界。這是一種在古希臘社會中廣受推崇的美德，且須在身、心、靈各方面都經過千錘百鍊後方可功德圓滿。臻至「卓越」者可以獲得名譽和榮耀，未能恪守此道者則會淪為大眾的笑柄。
既然身、心、靈都是「卓越」必備的修練項目，那麼以各種體育競技項目衡量和比試「卓越」就顯得順理成章了。無論是田賽，徑賽，抑或搏鬥技，展現的是身體的力量和柔韌，維持的是集中力和瞬間應對，蘊藏的是持之以恆的毅力－－以此煉成的「阿睿提」無疑是最適合獻祭予諸神的供品。


時間來到十九世紀末，國際奧委會的誕生催生了人們熟知的奧運會。奧委會建立之時雖然借用了老祖宗的名銜，但對「奧運精神」的理解顯然不再那麼富有宗教色彩。初版的口號"Citius, Altius, Fortius"直譯是「更快，更高，更強壯」，憲章則推崇「努力，尊嚴，和諧」。奧委會的這些主張，再加上「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一類的口號，便大致上形成了當今大眾對「體育精神」的普遍認知。但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這些雖然都是值得推崇的「美德」，但為甚麼是「體育」精神呢？有甚麼非體育不可的地方嗎？

這個問題的解答藏在歷史裡，亦即「阿睿提／卓越」的概念。「頌讚人類之美」「獻祭諸神」放在現代雖不合時宜，但「挑戰人體極限」的核心價值從未被動搖，只是很少將之放在檯面上公然討論。做運動可以強身健體，修心養性的興趣很多，唯獨「體育」集兩者的特點於一身，以此追求「卓越」成為了非體育不可的原因。
了解了這一層關係後，很多和體育競技相關的迷思也就此迎刃而解。為甚麼棋牌、舞蹈、電競等項目會出現在近年的國際運動會中？因為在追求「卓越」的路途上，這些項目本質上和其他傳統體育無異。為甚麼運動員一旦涉及禁藥／賭博一類的違規，哪怕僅僅是無心之失，都會收到嚴懲？因為比賽場地是競逐「卓越」的場所，所展現的只應是各運動員勤操苦練的成果，勝敗也只應由此決定。禁藥讓運動員的表現不再源自於「事在人為」的努力，涉嫌賭博會讓比賽的過程和結果不再「知行合一」。此事攸關體育競賽的核心信仰，也就必須以接近「潔癖」的尺度執法。


言歸正傳，回到文首的提問，「不尊重」為甚麼需要嚴懲。此前大家想必也隱約地心裡有數，自然是因為「違背了體育精神」，但未必能夠清楚指出這種行為「如何」違背體育精神。如今加上「卓越」的概念後，則可以清晰地回答這個問題了。

在追逐「卓越」的旅途上，同場獻技的對手不是要比拚個你死我活的「敵人」，而是互相切磋，砥礪磨堅的「盟友」。C朗和美斯過去二十年的龍爭虎鬥被眾多球迷理解為「瑜亮之爭」，但兩位當事人都不只一次地在公開場合表示對這個好對手惺惺相惜，旗鼓相當的勁敵變成了持續鞭策自己突破自我的動力，才有兩人均十年如一日地交出超越球迷想像個人表現的後續。這種不斷刷新紀錄，打破世人既定認知的表現，正正是「阿睿提」的醍醐味。既然「對手」是追逐「卓越」不可或缺的元素，而「卓越」又是「體育精神」的核心邏輯，那麼「不尊重對手」自然違背了「體育精神」，按律當罰。
翻查球例就會發現，從「出口術」蠱惑對手到試圖欺瞞球證，這些「旁門左道」一律列入"unsporting behaviour"罪狀之內，其底層邏輯也不出「不尊重對手」和「不尊重比賽」這兩項。以瑞士對阿根廷的比賽為例，Embolo的「插水」除了是明顯的「試圖欺瞞球證」外，精神上來說也是迴避了與Paredes的正面交鋒，偏離了追求「卓越」的正軌。用上古時期的標準衡量的話，這種「不尊重」的行為是對「阿睿提」的褻瀆，說是人神共憤都不為過；現代人大概不需要擔心被宙斯天降神雷，但球例的內文體制上捍衛體育精神，因「不尊重」而受罰屬於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球場上的落鏟可以泥濘四濺，爭搶身位的「膊頭擔膊頭」可以互不相讓，因為這些都是足球中必然出現的畫面，是這項體育的一部份。只要不是蓄意傷害他人，諸多出自不小心的犯規都可以「從輕發落」。但不應該出現在比賽中的動作，例如意欲掌摑或推撞對手，則哪怕只碰到一根手指頭都有可能被逐離場。關鍵不在於碰撞的「程度」，而在於動作的「本質」。

「不尊重」對手一事，亦應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