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確的判決需凌駕一切」－－科技介入執法的主因

「正確的判決需凌駕一切」－－這是整個球壇眾多球迷之間的最大公因數，也是科技介入執法變得愈發「細緻」的主因。
今日賽後最大的談資無疑是克羅地亞扳平失敗的判決，判決的來龍去脈請稍移玉步參照 BLnaze的足球札記 的貼文。過程除了VAR，還動用了皮球的晶片記錄去確認是否出現過肉眼難以分辨的細微觸球，用「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形容絕不為過。但當科技的介入似乎無限地聚焦於「毫釐」之上時，這是否還符合球例的原意，又是否符合足球「應有的面貌」呢？

這種涉及「信念」之爭的問題不存在標準答案，我也沒有。不過我可以提供一些坊間討論較少提及的角度供大家參考，有助大家釐清自己的立場。


一、「差之毫釐」一向存在，往後也會一直存在

球場上不是所有判決都有標準答案，但有些事項還真就是非黑即白。球員是否曾經觸球，是否身處越位位置，皮球是否已完全越過白界－－這些決定的本質都是「是非題」。最輕微的觸球也是觸球，腳趾稍為突前了一些些也是越位，皮球只和白界重疊1mm也是尚未出界，這些fine margin哪怕在「上古時代」也一直存在。重播鏡頭的大行其道只是把這些畫面送到更多球迷眼前，而科技介入執法讓實時察覺這些細節成為可能。

「往後也會一直存在」則是因為這些「是非題」不會因為科技的進步而消失，就算直接修改求例也無法抹殺是非題的存在。以越位犯規為例，假設IFAB宣佈判斷球員是否身處越位位置時會增加30cm的「容錯空間」，越位的marginal call會因此消失嗎？不會，因為依然會出現30cm和30.1cm之間的爭議，那0.1cm之差依然會是可以造成「謬以千里」的「差之毫釐」。觸球，過白界，還有許多球場其他可能出現的是非題也一概如是。

二、人類必然出現的「誤差」和「失誤」

再次以越位犯規為例。現在球迷經常經由半自動越位技術看到俗稱「體毛越位」的marginal call出現，人類可以穩定地在持續移動的狀態下一瞬間精準地捕捉這種細微的分野嗎？顯然不太可能。反應時間愈短，越位幅度愈少，終會達致肉眼所能觀察的極限，是為「誤差」。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找Gary Neville和Jamie Carragher客串旁證的影片來看，兩位名宿均表示原來實際操作起來遠比想像中困難。
「失誤」則更直觀一些。旁證平移時出了差錯，無法100%與second last defender形成絕對的平行線，變成以稍微傾斜的角度觀察越位線，這自然是一種失誤。一時不慎走神看漏了眼，錯判了傳球時機而在錯誤的時間點觀察越位，這些也是失誤。就像上班send e-mail會打錯字，會忘記附件一樣，人總是會犯錯的。

上述的「誤差」和「失誤」加起來就會形成「誤判」。而且因為的「誤差」和「失誤」都源自人體肉身的必然缺陷，所以無法完全杜絕「誤判」的出現。那麼，球迷有因為事出有因，就寬容大度地對無法避免的「誤判」網開一面嗎？

沒有，完全沒有。

攻方球隊取得入球，電視台事後的慢鏡重播展示了攻方球員越位在先的畫面，但由於球證在當時未有察覺而導致入球維持有效。然後賽後輿論沸沸揚揚，顯示越位在先的定格畫面被守方球迷用小畫家加上了「越位線」並轉貼到各大論壇，還加上「公道自在人心」一類的描述，最終形成兩隊球迷在社交平台互翻舊帳互相指罵的亂局。
別意外，上述的場景在未有VAR的年代是最司空見慣的常態。五十步不笑百步，當年還處於「憤青」時代的小弟我就沒少幹這種事，現在回想起來自然是覺得慘不忍睹。所以千萬別相信老一輩球迷所謂的「以前我們很自然地接受了球證會出現誤判，哪用得著甚麼VAR？」，他們口中的這種「四海昇平」從來沒有出現過。

顯然地，如果把世界各地的球迷視為一個整體，那麼這個整體的主流聲音顯然不願意接納「誤判」。因為「誤判」足以影響賽果，得益自「誤判」的入球就會「不公」地影響戰果，「驅逐誤判」就會變成「捍衛比賽公平性」的主張。


三、「正確的判決需凌駕一切」－－科技影響判決的「擴權」

讓我們把目光拉回葡萄牙對克羅地亞的比賽。

在VAR制度、比賽用球晶片、半自動越位偵測等技術的協力下，克羅地亞的入球被冷冰冰的現實拒之門外。這很無情，甚至很殘酷，但這是「正確」的。格子軍團無疑會對在最後關頭飲恨感到無比痛心，但眾多科技證明了這是「鐵案如山」，無從翻案。我們會對這段輓歌感到惋惜，但不會對結果打抱不平。

然後我們假設同一場比賽發生在沒有科技協助執法的平行時空。Matanovic和Veiga是否有觸球的細節難以靠肉眼分辨，場上球證表示入球有效，克羅地亞靠2-2的比數把葡萄牙拖進了加時，最終在加時或互射十二碼環節淘汰了葡萄牙。
你能想像葡萄牙舉國上下的輿論會如何抨擊這樣的結果嗎？

反覆的重播和定格後，葡萄牙方的媒體和球迷必然會蒐集證據證明入球應該無效，指責球證們「誤判」甚至「操縱賽果」；克羅地亞則會爭論無法證明Matanovic曾碰到皮球，因此不應成立越位犯規。雙方的口水仗會打得沒完沒了，又一宗千古冤案鑄成。

如果球壇的主流聲音願意對「誤差」、「失誤」和「誤判」予以包容，那麼就算足球沒有走上「科技協助執法」之路，結果其實也無傷大雅。但睇波多年的大家都很清楚，主流聲音並沒有給予這種容錯空間。無論是今場比賽的賽後討論，以至所有未具備VAR的賽事的賽後討論，傳出的聲音都對「誤判」零容忍，都追求「正確」的判決，都執著於「比賽的公平性」。
所以，凡是肉眼無法觀察的誤差，其答案都會是引入相關科技來彌補肉眼的不足。球門線技術，半自動越位偵測技術，比賽用球晶片技術……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正確的判決需凌駕一切」－－這是整個球壇眾多球迷之間的最大公因數，也是科技介入執法變得越發「細緻」的主因。


那麼，這是足球應該走上的，「正確」的道路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為了回應主流球迷的期許，原本立意於「盡可能減少對比賽的干擾」的VAR制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只干涉重大事件中的clear and obvious error」變成「鉅細無遺地審視事發經過的每一個細節」。本應是「驟眼望落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就好的制度，在球迷們一次次「為甚麼VAR沒有檢視」的投訴聲中愈看愈仔細，愈看愈費時，到今屆世界盃連是角球還是龍門球都要管一管。

既然主流球迷的期許在可見的將來不見得會有甚麼改變，科技介入執法的大方向也不會有甚麼改變。

至於這條路的盡頭會走向何方呢？也沒有人知道。